Untitled:20210901

lin lin lin
Sep 1, 2021

卡明斯基站在房間外頭的長廊上,他將自己全身的重量依靠在房門,對他來說門外所有一切都是種雜訊,那走廊盡頭的飲水機簡直就是滔天的干擾,他全身灌注地傾聽著裡頭交歡的男女,希望從中竊取一絲沒人認領的愛意。他感覺雙腳顫抖,兩頰發熱,卡明斯基回想自己四十年的人生中到底何時被真切地愛過。由於他自小就其貌不揚,各個五官間不知為何就不是恰當的比例,而是這頭撞疊,另頭疏遠。他還記得在他小的時候,他媽媽會帶他出門買菜,途中遇到的閒人從未稱他可愛,他們會說卡明斯基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對卡明斯基來說,他不知道稱呼四、五歲的小孩子「乖巧懂事」是否是一種揶揄,還是能看透他未來的稱許。但他選擇相信後者,因此在卡明斯基的童年記憶中,他總是不停學習如何成為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他會參考許多偉人的傳記,以及媒體對當時政客的說明,將這些融會貫通,化繁為簡地在注入人生中,每當他走到一個選擇的交叉點,他會詢問捫心自問該怎麼做才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選擇淺移默化,他後來國小畢業得到全勤獎,一路直升當地著名的中學,並且花了兩年提早得到了大學學位,兩年得到了碩士,三年晉升成為博士,最後在當地的大學任職。他對一切由衷感激,認為自己真是個乖巧懂事的卡明斯基。今年六月,他在一處有噴水池的公園中摸了一個來撿球的少年的頭,稱讚他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當天晚上,他就收到了警方的來訊,他在悶臭的房間整整被質詢長達四小時。即使回了家,他也感覺自己被緊盯,他每日被跟蹤,總有輛汽車停在他家樓下,暗處有眼窩深邃的男人們。就這樣經過了一陣子,卡明斯基發現自己真的開始對小男孩有了興趣。起初是好奇他們身體運動時的重心,之後是頭髮的長度、臉部輪廓;又過了一陣子卡明斯基開始在網路上搜尋各式各樣幼童的圖片,甚至將其畫下或是刻印版畫,他感到異常欣喜。而就在剛剛卡明斯基準備回家之時,他從門外聽見屋內的腳步聲,他明確感受到有人躲在他的房子中,穿著不合腳的靴子。卡明斯基驚慌失措地逃跑,憑著直覺來到了自認為能棲身的所在。他雖是個有頭有臉的大學教授,但還是這有如廢墟的旅館比較溫暖些。他看向一旁的時鐘,現在是凌晨四點,他感到一陣飢餓與疲勞,決定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些食物再回來這旅館休息。

而就當卡明斯基一抬頭,一位婦女帶著一位拗著脾氣的男孩從他眼前經過。那男孩年約四至五歲,身高或許只有一公尺,亮麗但卻厚重的金髮,將他的頭像吹氣球一樣地向外膨脹,如正在呼吸中的太陽。他那因為在睡夢中被母親驚擾的,正不耐著的東方式上吊眼睛,裡頭散發出湛藍色的璀璨光芒,像是在海岸中蹦跳的寶石。他的睫毛像女人一樣細長,並且有些濕潤,整張臉就像是清晨的露珠。即使隔著數公尺,卡明斯基也能嗅出那專屬於嬰孩的獨特奶香。小男孩一手被母親牽著拖拉,雙腳抵抗著地面,試圖將母親拽回去,卻敵不過大人的權力,只能踉蹌鬧著彆扭。母子走在卡明斯基的前頭,這是多麼羞人的巧合,他希望這對母子趕緊離開他的視線,但自身卻死命地盯著小男孩的背影,好似瞳孔能長出藤蔓,穿越空氣刺破母親的肺臟,到該去的地方。卡明斯基將手伸進口袋,他不確定摸到的硬物是陽具還是那隨手攜帶的教科書,雖然他的專業是社會學,但對人類學也頗有興趣,自己會在工作之餘專研,甚至像個年輕的大學生在空閒之餘請教專科教授。卡明斯基仔細地用指尖觸碰,仍舊無法辨認自己摸到了什麼。

他隨著母子一同進入了便利商店,在滿滿的微波食品中佇立,將腦袋切分,一邊思索如何填補飢餓,再趕緊睡上一覺;另一邊他使勁透過不全的大腦命令瞳孔轉向,窺視著轉角的母子。卡明斯基看見媽媽拿了好幾瓶啤酒放入袋中,他感覺作為一位母親、一個女人,在這破曉時分帶著孩子出來買啤酒是極其自辱的。多麼不潔,多麼不負責任呀!他看見小男孩在一旁緩緩地離開,亦步亦趨如履薄冰,像是個身穿緊身衣的小特務,緩緩地來到一旁。卡明斯基發現小男孩向上抬頭,試圖釐清上排層架上放著的是牛奶巧克力還是薄荷巧克力,如此的行為舉止在他眼中萬分可愛。他扣問自己是希望找到一個懂他、愛他的女人,與她共結連理,生出一個娃兒並且對他付出一切;還是他只是喜歡小孩子,對他們有性衝動。他非常恐懼,即使身旁沒有他人,他卻感覺自己正在被審判,他能抬頭看見至高無上的,可以決定他一切命運的法官正蹙眉緊盯,卡明斯基低著頭,發現雙手被銬著,他發現替自己辯護的律師身穿條紋綠色的西裝,像是顆西瓜一樣。這時他想起了,或許他本來就不是乖巧成熟的小孩,而是在他人的眼光之中,自己緩緩削骨塑形成了那樣,像是一年一年使勁地讓自己塞入不合身的衣服中;因此他相信自己是全然無辜的,他現在不是渴望成為一個想要性侵小孩子的男人,是被迫的,甚至連他的長相,他也不情願長有這張臉,不是他願意的。

卡明斯基走向男孩,就在他伸手拿起最上層的巧克力之時,頓時一陣暈眩,使他跌落。他感覺四周湧起了海浪,自己正在海上漂浮,浪緣並非朝陸地前進,而是由卡明斯基自身往四面八方擴散,又從無限遙遠的彼岸緩緩推移回來,最後吸收進卡明斯基的自身。他感覺大海在說話,或是能接納他的意識,再替他說出他無以名狀的憂愁。卡明斯基的頭流出一陣又一陣溫暖、猩紅的鮮血,他抬頭一望,模糊的前方閃現出曾拷問他的警察身軀。他終於知道了,那事實早已成立,他所做的一切,那鄰居在他童年時的稱讚,大學在深夜苦讀的酸楚,他所有付出的一切,他曾經成為的模樣,都是為了導向他是戀童癖的事實。他被刑警攙扶起來,緩緩地走向便利商店外頭。漆黑斑駁的黑色轎車車頂早已被放上一閃一放的警示燈,無聲無息的火球在夜空中公轉,當刑警抓著卡明斯基的手走向警車之時,他們上方的鐵路有輛火車呼嘯而過。

模糊不清的風景被清晨的陽光刺破,迎著車窗玻璃的霧氣滑落。小菊坐在第七車廂中最後面靠走道的位置,在抵達她老家之前還有三小時左右的車程。為了趕上這破曉時分的班次,她趕不及喝上每天起床都會喝的玄米茶,這讓她現在有些偏頭痛。為了回老家,嚐一嚐姊姊婚禮上的生魚片,她忽略了諸多平常會做的事,只為了搭上這清晨的列車。

一路頭暈腦脹,她沒有洗澡,沒有刷牙,昨天吃的東西太過油膩,胃底滿是脹氣,幾乎快吐到前排旅客的禿頭頭頂上,今天真是糟透了。她起身走到車廂廁所洗把臉,看著鏡中的自己像是個黃臉婆,她平常明明保養得不錯,每天規律的作息使她即使已經二十九歲,在買啤酒時卻仍有被要求檢查過身分證的經驗,總是讓她一邊暗自揶揄自己一邊羞澀地將錢包掏出來。她看著眼前的自己,若平時是一百分的話,現在頂多只有三十五吧。因為今早太過匆忙,手邊沒有任何化妝品,現在又在荒郊野外奔馳,外頭別說是藥妝店了,連間房子都沒有。她猜想當姊姊下午看見她時頂多只是訕笑幾句,但那些保守傳統的親戚們鐵定不止如此呢。多管閒事的老女人們會在背後七嘴八舌,說小菊面中帶煞,來到這喜慶的場合簡直是增添麻煩;而她們的老男人們必定會一嘴咀嚼著食物,一嘴大聲嚷嚷著要保護親愛的小菊,家中未來的靠山,然後正大光明地(他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將手放在她的胸前晃呀晃,亦或摟著腰不放,等她起身時拍打她的屁股。而看到一切的老女人們又會轉身議論小菊的不是,說她果真是天外煞星。

小菊思考著,或許這些長輩們的生活方式就是如此,他們著實厭惡日常,厭惡自己鬆弛的肚腩,厭惡伴侶竟開始散出新的氣味;但與此同時他們又依靠著這些厭惡感維生。經歷了半個世紀,大部分的他們在搖搖晃晃之間終於找到了自己巧妙的定位,一座避風港。他們會付出所有的努力作為一個稱職的被害者。為痛苦哀嚎,卻也恐懼那迫害他們的事物(資本主義、海鮮與年輕的女人)的離去。他們對自己的無能與低能作嘔,卻在有一絲機會可以獲得更好的薪水、更健康的身體、更幸福的夜晚之時,選擇把一切搞砸(小菊發看見自己左臉有一顆小紅疹)。他們捍衛被迫害的神聖性,將被害者的身份昇華成一種宗教性的角色,比肩聖父、聖子、聖靈。他們需要有眼睛盯著他們的早餐,你看,我吃的是吐司與果醬,連盒雞蛋都買不起,快瞧吧,看一下吧!

對於和這群人有血緣關係的事實,小菊著實感到憤慨,然而她也在年幼時被淺移默化。在那榕樹下,從每個木頭牆壁的縫隙之中窺視,進而像啜飲奶水一樣吸收了這樣的生命精神。每當她身處在返鄉的列車時,她總希望可以在達到最高速之時翻覆,撞上哪個不知名的山洞;那些躲在樹下乘涼的親戚們必定會從椅子上跳起來,媽媽會在葬禮上哭訴,說自己不應該強迫小孩子到城市打拼,還只強迫一人(他們說她姊姊會用信用卡,故是個藝術家)。小菊緩緩地走回座位坐下,有位列車人員進來驗票,是個身材高挑,肩膀微寬的女人。身材十分緊實,感覺一絲贅肉都沒有,就像座希臘雕像。她站得直挺挺的,充滿朝氣,長髮及腰,臉上有些微的雀斑。當她對著乘客微微一笑,口中缺了半顆牙。小菊想起自己總是對這種女人著迷,她們身材穠纖適宜,肌膚緊繃,臉上帶有一絲紅暈,富有傳統價值觀中的女性肢體之美;但另一方面當她們隨手整理起自己合身的褲子,或是調整手錶的位置時,一種中性的魄力又綻放在她的眼前。小菊喜歡年紀比她的女人,就是這麼簡單。然而她父母卻仍舊給她介紹巷口的兒子,她對此感到不解,高中時曾經明確和父母說自己愛上了一位年輕的女老師,然而父母聽了她的話後卻寄了一包餅乾,和老師感謝教導有方,讓女兒愛上了數學。小菊是如此氣憤,她感覺明明是說著同樣的語言,卻為何無法在語句間溝通呢?我愛她,雖然我年紀還小,不過我會努力唸書,考上好大學,去好公司上班,然後在有頭有臉時請她喝杯咖啡,這一切有那麼難懂嗎?

她望著眼前的車長(其實小菊也不確定)一一替乘客驗票。當她經過熟睡的男孩時,刻意壓低聲量,輕聲細語地和父母確認,如此的溫柔,小菊猜想或許她對待這名男孩比他的父母還更溫柔。她緩緩來到一對年邁的夫妻面前,露出宛如春風一般的微笑,這樣的清甜滋潤了小菊的內心。

她開始思考這麼美好的人會擁有什麼樣的名字呢?她看著她不像女人的,堅挺銳利的鼻子,但是輕薄絲軟的眉毛,會是叫什麼呢?或許會叫香織?不對,她的頭髮看上去著實滑順,就像洗髮精廣告裡頭的女主角那樣,但髮長不對,有這種髮長的人不會叫香織的。或許她叫小綠,以一個外表世故的人來說這名字或許太過幼稚。小菊轉了個身子望向窗戶,她會叫什麼名字呢?此時一張碩大的廣告看板從她眼前呼嘯而過,她想到從前總是暗自盼望著自己會在返鄉的途中出了意外,然後死去。然而此時小菊想到,或許因為以往她一上車就會入眠,所以總是沒有看見有這樣一位美若天仙的女人,可以和她以時速兩百公里的速度並肩奔馳。她猜這個女車長的名字是涼子。此時她聽見背後的門被打開,一名頭戴不合時宜的老舊軍帽,身穿破舊泛黃背心的赤腳少年,背著一名身穿白色浴衣的少女走入車廂裡頭。

這少年顛簸地背著無力的少女,踉蹌走到列車走道中間,小菊望著這兩人的背影,他們詭異的衣著造型,給人一種時空斷裂的錯覺。她環顧四周,沒有任何乘客注意到他們,她看著少年與少女的背影,接著慢慢地,慢慢地聽見一絲絲喘氣,少年看起來十分疲勞。他也在環顧四周,接著在一瞬之間,他和小菊對上了眼。

一陣只有從她奶奶口中聽過的口音。

「妳,妳,幫幫我好不好!?」小菊望向說話的男孩,她緩緩低頭凝視,終於看見帽簷底下男孩的眼睛,他泛淚地又說了一遍。「幫幫我好不好!姊姊流血了!」小菊望向男孩背著的少女,她雙腿中間流下了一絲鮮血,緩緩地滑落膝蓋,經過腳踝的皺褶,從指尖跌落至地板上。

小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在她混亂之時,女車長轉過身面對小菊,那顆缺了一角的牙,烘托了她此生見過最美的面容,有如一棵綻放鮮花的樹,她望向女車長胸前的名牌,上頭寫著「車掌 — 赤阪 涼子」。

小菊感覺自己正漂浮了起來,萬物失重,她和涼子越來越近,近到她或許能看見涼子臉上的皺紋,卻什麼也沒看見。她感覺自己正在懸浮,離一切越來越遙遠,簡直可以親吻車廂的天花板,她看見涼子搖盪的瀏海,像是湖中的海草。小菊不確定自己嗅到的是從何處而來的花香,吹到的是由哪頭落下的晚風。她希望這樣的感受永不停止,此時此刻,她與涼子一同體驗了。

不只那節車廂,整輛火車撞上了停在軌道上的障礙物,頓時以時速兩百三十公里的速度脫軌翻覆,軌道上噴發出藍色的火光,火車從高架道路上摔下,跌落了貫穿國家南北的大江之中,湖面除了噴發刺鼻難聞的臭氣,還有隨之而來的轟鳴聲。

電視不間斷地噴射出紅藍交錯的閃爍,火車翻覆的新聞在一小時內已經播滿了整整三次。颶風碰撞推擠著連接天花板的玻璃窗戶,落雨又起又落,在似乎要噴發的一瞬間又被某種莫名的手掌給拍下,形成了嗚咽。旅館走廊的飲水機正在待機著,所有房間中的耳朵都能對準這雜亂的電波。眼前的少女光著身體顫抖,皮膚皺摺處的雞皮疙瘩因為廉價的棉被而起了紅疹,一顆顆像是他在老家看過的熱氣球。喬治心想或許在那皺褶消失之前,每個齙疹底下都有一群相互擁抱的家庭,望向四周間歇升落的緋紅雲海,此時做父親的一陣悸動,拿出塞在褲擋後頭的香菸想教自己的兒子抽菸,他幻想自己無法和兒子一同落地,一起吃等等預定的大餐,只好在最後一刻讓兒子以自己為榮,教些大人們的把戲,卻意外地把熱氣球給燒了。一朵朵的赤雲滑落,依偎在草地上,使空氣逐漸平坦,和煦的夕陽,雞皮疙瘩全消了。

喬治啐了一口口水到手掌上,再上下套弄自己的陽具,使其更加濕潤,水滴在血管漲紅之處改變流向,被日光燈顯影後更有層次,像是個沈思中的偵探,不發一語卻咄咄逼人。他將身體靠向顫抖中的少女,外頭悶濕的水氣朝他逼撲,他可以透過氣味穿越一旁的薄牆,去向任何沾染這味道的地方,颶風所在之處,少女先前讀過的學校,待過的老家,這種有如全面通行的瞬間移動使他激動不已。喬治用手將自己堅挺的陽具往下按,一股反作用力奮力抵抗,他感覺大拇指快被震碎。他想這是這世上最有生命力的玩意了,這傢伙比鑽石還硬,沒有東西可以折斷它,每次的起落都是證明自身的試煉,證明自己是貨真價實地熱愛生命。他緩緩進入了,以非常慢的速度,另隻手輕輕扶著少女的頭,頭髮像藤蔓攀附在喬治的指間,好似少女也進入了喬治體內,在吞入的過程中彌補了喬治的一部分,一部分時間,一部分空間,或是可以湊合著用的姓名。他們兩人像是幼稚園的小朋友正在玩傳聲遊戲,將絲線拉到最緊繃,每一毫米的震動都可以準確傳遞到對方的腦門,再衝破髮尖滾動到喬治的左手上,最後激昂到牆壁才止息。少女在第一次性交之時便體悟到難怪當她上網搜尋性交會燃燒多少卡路里時,總沒有人說得準,畢盡這東西除了天份之外,不只努力,確實還需要一些溫柔與愛意。她張開雙腿,隨著每一波肉色的波浪,在撕裂與刺痛之餘她看見了喬治的腳趾蜷縮並勾扯著乳白色的床單,他透過指縫與膝蓋施力,勉強地支撐著兩人的重心。他右手環抱著少女懸空的腰部,使其能安穩地落在自己因應肌肉收放而不停改變形狀的抱枕上,少女彷彿失重了,進入了一種懸空狀態,獨留自己一人在太空中,所有重力都交由底下揮汗的男人,當他燃燒殆盡時,不知自己會飛向何處,看見怎樣的風景。她感覺體內有股不斷向上叩問的能量,每次敲打都會使她忘卻地上的記憶,眼中只剩無盡的星河,知識逐漸稀疏,她會漸漸無法辨認地球在何處,自己又在哪個星系,接著爆炸、漩渦,那些術語全都沒了,剩下滿溢的漆黑。當敲打的速度與力量增強,她發現自己即將招架不住,喬治的左手護著少女的頭,避免她因為抽插的力量撞上牆壁。她雖然從沒聽過,也沒看過,但她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即使電視還開著,女主播在無限循環的當下替傷亡著哀悼;外頭風雨交加,就像是有人想破窗而入,營救在床上看似被強姦的她;走廊上有個趁人入睡偷溜進來的陌生人,靠在門縫偷聽交歡淫語,這些都確實存在著,但少女漸漸地沒聽清了。喬治的喘息聲實在太大,她感覺自己回到了母親體內。那時母親或許頂著肚子喘氣,奔波在公司的走道上,深怕錯過任何一場會議。她或許就在羊水之中計算猜想著該如何分擔母親的重擔,替母親加油。喬治兩腳支撐,一手扶著少女的腰椎,一手擋著少女的頭,臉就埋在一旁,他用盡了所有可以使用的力氣,他比那些在教會之中,在廟堂之前決定獻身的信徒更加虔誠,他沒有不能奉獻的事物了,他滿身大汗,姿勢就像是那推動石頭的薛西弗斯。

少女看著喬治心想,他確實是個時而野蠻粗俗,但同時也是個些許溫柔的男人。畢竟要有多少的愛才能使對方懸浮?即使她疑惑究竟喬治愛的是只見過幾次面的她,還是愛所有的一切,是愛他們剛剛吃的拉麵,愛他們一瞥而過的老氣沐浴乳,還是愛他的生命;但知曉自己存在於對方的生命之中,因而被愛,故在這個房間中飄浮,那樣也不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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